叮叮當當、叮叮咚咚……

王淑芳猛地從睡夢中驚醒, 後背浸滿冷汗，發現自己不過是幻聽。現在是白天，樓上老太在陽間時間是不會敲東西的。

門鈴聲一陣接著一陣響起來。

王淑芳反應過來, 原來是有人在敲門。

這幾天, 人總是一波又一波地來。有上門調解的工作人員、看熱鬧的鄰裏街坊、還有熱衷追逐雞毛蒜皮小事的記者。

她很累了。當她再次提出要離婚的時候, 張啟明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, 好像是她背叛了他一樣, 隨即又釋然一笑，對著在場所有人說道：

“你們看吧, 她又在說胡話了。”

王淑芳趿拉著拖鞋走到門口, 白白胖胖的好事大嬸兒探著腦袋進來。

頗有幾分同情地打量著王淑芳，眼睛瞥向來茶幾上的幾板藥片。

王淑芳一個激靈。突然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一件事。

她現在必須要竭力地表現正常人該有的樣子。

這樣，張啟明的謊言才能不攻自破。

什麽精神狀況不穩定、有雙向情感障礙、狂躁癥、人格分裂癥，通通都是他偽造虛構的，她正常得很。

王淑芳打起精神，盡量態度熱情地將好事的陳大嬸迎進來。還轉身去廚房切了盤水果，拼成漂亮的果盤端上來。

陳大嬸和藹地打量著她。

王淑芳緊繃著面皮，竭力忍受這種註視, 擠出一個笑容：“嬸兒, 你嘗嘗這新鮮的水果。”

陳大嬸拉過她的手, 松弛的臉頰肉抖動著, 她苦口婆心道：“這水果都是小張特意買給你的，嬸兒就不吃了。”

她在說什麽啊？！

這些水果不是她網上訂好寄過來的嘛？

王淑芳張嘴，想辯駁兩句。

陳大嬸看著她深陷的眼窩, 瘦削的臉龐, 還有幹枯如同雜草的頭發，又是長出一口氣：

“小張是個好男人。你也換位思考一下, 現在就他在掙錢養家，這些沒有必要的花銷能就省了。

聽他說，光給你治病就花光了家裏所有的積蓄、欠了不少外債。”

王淑芳驚異地看著陳大嬸。她的眼睛瞪得圓圓的，心中的震驚讓她一時無法維持當前的表情。

她一下子站起來，倒先把陳大嬸嚇一跳，忙著一起起身，退了好幾米，眼裏盛滿了同情和憐憫。

張啟明恰好從衛生間探出腦袋，他一雙手濕淋淋的，慢慢走了出來。

“你身體不好，回去好好休息吧。”

張啟明和顏悅色對她說。這個高瘦的男人，平時話不太多，沈悶地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，兩人鮮少有交流，王淑芳第一次察覺到他竟然這麽會偽裝。

“對對對。”陳大嬸忙不疊地點頭，推著王淑芳進臥室，“你剛沒了孩子，需要臥床靜養。”

對了……

孩子。

她的孩子沒了。

王淑芳撫摸著平坦的小腹，怔了一會兒，嘴角牽出一個笑容。

之前這裏還隆起來一個小包。有一個小生命存在其中。

她本來很苦惱，該怎麽培養這個孩子，如果這是一個女孩，她想著，她也會好好疼她的，保護她不受傷害，但最好不是。

現在，煩惱徹底消失。

當她發現家裏銀行賬戶裏面沒有一分存款後，當她收到催債電話質問張啟明的時候，那個男人支支吾吾和不耐煩的神情，讓她徹底涼了心。

她省吃儉用這麽多年的積蓄……她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要把生下來的孩子好好培養……伴隨著突然其來的高額債務，和夫妻間“”正常”的沖突，全部化為了泡影。

…………

深夜兩點。

陸零柒守著鬧鐘，看準時間，從枕頭下取出充滿電的手電筒，從床上爬了下來。

她的外婆對她小動作置若罔聞。

陸零柒鬼鬼祟祟出門時，她動作的頻率甚至沒有任何改變。

陸零柒順著樓梯慢慢走著，來到四樓。

401室。

陸零柒拿著淩亦寒給自己的鑰匙，順利把門打開了。

她躡手躡腳走進去。

這個點，不知道王淑芳有沒有睡著。

陸零柒動作很小心，她反覆確認了沒有人跟蹤她之後，將房門關上。

空蕩蕩的房間，沒有任何家具，被搬空得一幹二凈。

陸零柒屏住呼吸，輕輕推開一間關上的房門，發現裏面沒有人後，再退出去，轉身準備再打開一間。

第二間是衛生間。

陸零柒看見墻角掉了一個亮閃閃的東西，下意識走過去俯身撿起來。

竟然是一枚戒指。

陸零柒將它握在手心裏，轉身準備出去，經過洗漱臺，習慣性地看了看鏡子。

明亮幹凈的鏡子，清清楚楚倒映著她的面龐，沒有染上一絲塵埃。

和這間散發著一股黴菌味的房子顯得格格不入。

陸零柒手中一頓，耳邊突然響起一陣令人頭發發麻的指甲撓玻璃聲，她的身體仿佛不屬於自己了，直直地站定，盯著鏡子裏的自己。

鏡子裏清清楚楚是她。

手電筒從她手掌裏滑落，落在地上。光芒有些昏暗，她看見鏡子裏的自己在對著她笑。

一個非常僵硬的笑容。

好像被人強行拉起嘴角，做出一個向上揚的弧度。

陸零柒心跳快得如擂鼓。但身子卻完全動不了，她感受到了緊張，額頭冒出細密的汗。

鏡子中的陸零柒揚起笑容。

她不由自主地，嘴角慢慢往上扯，慢慢跟隨著，也露出同樣弧度的笑容。

隨後，鏡子中的陸零柒，一卡一卡的，仿佛老式的動畫片，一幀一幀做著慢動作。她緩緩地擡起手，手摸向自己的左眼。

她一邊笑著，一邊將自己的左眼慢慢掏了出來，滿手的鮮血，仿佛不知道痛一般，空洞的眼窩，黑漆漆了無一物，讓陸零柒看著通體發寒。

她愈發覺得手臂不受控制，向上擡起。

她竭力與這股力量對抗，拼命阻止自己，試圖咬住自己的舌尖清醒。

但她的手臂，就是以一種不容反抗的力量，慢慢舉起，冷涼堅硬的指甲輕輕觸碰到自己的眼皮，眼珠在下面圓潤地凸起一道弧度。

她的眼睛已經在發酸了，汗水順著額頭流了進去。

就當她差點絕望的時候。

耳邊傳來一聲輕輕的鳥啼，她的右手手背猝然一痛。

陸零柒渾身一顫，仿佛回魂一般，癱軟下來，看見自己的手背被啄開了一道小口子。

一只小鳥兒停在她的手背上，歪著腦袋看她。

是一只色彩斑斕的鸚鵡，只有陸零柒半個手掌大。

小鳥兒不滿起來，低頭狠狠又啄了陸零柒手背一口。

陸零柒吃痛，松開手，露出被她攥在手裏的戒指。

汗津津的，在她手中散著柔和的光。

小鳥兒用腦袋拱著她的手心。陸零柒伸出一根手指頭，想摸一摸它毛茸茸的腦袋，來感謝它的救命之恩。

但她剛擡手，就僵在了半空中。

小鳥兒蹭著她的掌心，蹭著蹭著，渾身的毛發脫落下來，露出光禿禿帶血的身子，原本靈動的眸子逐漸變得渾濁無神起來，翻著詭異的眼白。

“你踏馬發什麽呆啊！”

一句粗口冷不丁在陸零柒耳邊響起。

“快把我的屍體裝進你手鏈裏。”

陸零柒來不及思考，絮語正戴在她的手腕上，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散發著柔和的光。

小小的鸚鵡屍體在觸碰到手鏈的時候，仿佛被什麽東西溶解了一樣，一下子消失了。

陸零柒慢慢握起拳頭，覺得剛剛好像是在做夢。

剛剛和她對話的是那只鸚鵡嗎？它怎麽還會說臟話呢？

陸零柒嘗試著和絮語溝通，但無一例外，石沈大海。

她撿起手電筒，刻意避開這一面詭異的鏡子，打起精神，朝下一扇緊閉的房門走去。

這次，她的運氣很好。

陸零柒如願找到了王淑芳。

看著她整個人被懸在空中，外衣擰成一股繩勒在她的脖子上，掛在吊燈上，吊燈不堪重負發出“嘎吱嘎吱”的摩擦聲，搖搖欲墜。

一雙眸子至死都是圓溜溜地睜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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